第十六章 永恆福音(下)

餐廳裡的人不多,角落的座位正好可以讓夫妻倆放鬆一下心情。李明光安心拉下了口罩,秀怡滑著手機,雖然沒怎麼交談,也算是個午餐的約會吧?好久沒跟秀怡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。李明光心想,世事真是諷刺,若不是自己搞成這般田地,今日可能也沒有機會當個好丈夫了,「這陣子妳也辛苦了,叫點好吃的來吃吧!安安的事我們就暫時交給耶穌,先填飽肚子再說!」秀怡要了份五百塊的商業午餐,菜色內容雖然跟『晴兆』的日本料理完全無法相比,但今日嚐起來卻格外甘甜。

「欸,阿光,你看這則新聞!」秀怡驚訝地把手機遞給李明光。

「又寫我什麼了嗎?」李明光實在煩透了這些八卦媒體。

「不是。掰仙死了!」

新北市八力宮廟祝掰仙(本名黃正財)於昨晚被人發現死於家中浴廁,血流滿地、死狀淒慘,經檢警初步勘驗,死因應是頸部大動脈刀傷。由現場死者手中緊握的刮鬍刀以及高濃度酒測值來看,警方懷疑死者是在酒醉的狀態下刮鬍,力道與方向均拿捏不準,導致意外割破頸部大動脈致死,但實際死因尚待法醫驗屍確認。

死者擔任八力宮廟祝逾二十年,據傳賦有神通,常為人指點迷津、渡化祈福,在國內擁有廣大信眾,前日爆出酒店醜聞之知名藝人小亮光就是虔誠信徒之一,其他政商名流更不計其數。掰仙生前熱心公益、樂善好施,各界在獲悉掰仙過世的消息後深感遺憾,認為是台灣宗教界的一大損失,府方亦表關切,並已於今日上午責派官員前往慰問,內政部現正計畫頒發褒揚令追思掰仙對國家的卓越貢獻。

「笑死人了,還卓越貢獻咧!」李明光不屑道。

「你看他怎麼會突然這樣?好可怕喔……」

「這叫多行不義必自斃!他本來就是雄哥的魁儡。」李明光沒好氣地說,「這下雄哥慘了,沒人替他賺錢了!」

 

大口喝下咖啡,這餐吃來也算舒坦。正當離去之際,秀怡的手機響起,電話那頭傳來西蒂急迫的聲音:「太太,妳在哪裏?安安……在窗戶外面,西蒂……門打不開……」

雖然不曉得西蒂在說些什麼,秀怡卻也急了起來,「妳慢慢講,太太聽不懂妳在說什麼?」西蒂慌張地又解釋了半天,秀怡還是聽得一頭霧水。

「西蒂怎麼了?」李明光也急著追問。

「不曉得,說什麼安安在窗戶外面,我看八成是出什麼事了……」

夫妻倆拔腿就往家裡奔,才到巷口就見一小撮人聚集在他家樓下往上望,秀怡順著眾人的視線抬頭一瞧,怎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攀站在十一樓牆外?再仔細一看,天啊!那不是安安和婆婆嗎?西蒂見到秀怡和李明光回來,立刻從人群中衝了出來,「太太,我打不開門,進不去……」西蒂哭著說。

「秀怡,妳從這裡向他們喊,叫安安跟我媽要小心、不要摔下來了,我上去試著開門看看!」李明光已顧不得路人的圍觀,拉下口罩就往上衝,西蒂也跟了上去,李明光邊跑邊問西蒂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?安安他們怎麼會站在屋子外面?

「安安剛才要吃布丁,西蒂幫買,回來打不開門……」李明光慌張中拉開大門指紋鎖蓋板、將姆指放了上去,卻聽到叮叮叮的拒絕聲,輸入密碼也失效,想必一定是有人從屋內按了雙重鎖門鍵,這時候大門從外面是怎麼樣都打不開的。砰、砰、砰,「開門啊!安安,把門打開!」李明光急得拍門大喊,「母啊!緊來甲我開門!」無奈叫了許久也無人回應,李明光趕緊打了秀怡手機問樓下狀況,秀怡說兩人至今都還站在窗外,是不是家裡跑進壞人了?不然他們幹嘛要站在雨遮上?實在是太危險了,不小心掉下來可是會粉身碎骨的!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有人設定了內鎖,門打不開,」李明光急中生智,「對了,我去頂樓花園往下看!」

李明光的住家位於大廈頂樓,屬於樓中樓的結構,因此挑高比一般樓層來得高,其餘樓層一層一戶,算是高級住宅。安安和阿嬤站在自家十一樓外、也就是十樓的雨遮上,十一樓樓上尚有所謂的十二樓,因此按理說應借道十樓加以救援較為方便,但樓下的秦奶奶早已搬家,房子空著沒人住,自然不會有人應門,李明光沒辦法,只好從頂樓的空中花園著手打算。

三兩步衝了上來,剛才在樓下往上瞧時,安安他們應該是站在阿嬤的房間窗外……,李明光想了幾秒才搞清楚方位,老天爺啊!他們沒事爬出窗外幹嘛呢?李明光火速來到空中花園側邊向下看,果然安安和阿嬤就在下方十公尺處,「安安,你們站在哪裡幹嘛?好危險,趕快進去!」李明光喊了老半天卻不見安安回應,他注意到安安似乎一直翻白眼、口中念念有詞,阿母則無助地站在另一塊小雨遮上哭泣大喊:「阿光,我不想死!」李明光馬上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。

 

樓下看熱鬧的群眾越聚越多了,李明光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,原本就不寬的巷弄內被擠得水泄不通,不知何時還來了好多台SNG轉播車停在樓下,警車和救護車被擋在外圍狂鳴警笛,整個安靜的社區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,瞬時間紛嚷騒動了起來。

『……記者身後就是剛才民眾報案說有人要跳樓的豐和大廈,我們將鏡頭拉近,可以看到十一樓窗外有一名老婦人和一名孩童站在下方雨遮上,情況十分危急。據悉他們是藝人小亮光的家人,有鄰居表示可能是老婦人久病不癒、想要跳樓輕生……』

『……狀況真的是非常危險,雨遮的寬度約僅有30公分,阿嬤腳下的這塊雨遮又特別小,大樓外牆上可供雙手攀附的地方幾乎沒有,目前現場又下起了小雨,我們知道雨遮容易積水,若是一不小心滑落下來,那就彷彿掉入萬丈深淵,慘狀可想而知……』

『……被粉絲暱稱院長的小亮光正站在頂樓向下深情呼喊,希望他的老母親不要往下跳,而老婦人身旁的這名幼童據了解就是小亮光四歲的兒子安安,我們透過鏡頭可以看到他似乎正在勸阻阿嬤跳下……,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勇氣,不顧自己的安危企圖拯救家人,實在是讓人相當敬佩,只不過透過鏡頭我們也注意到小安安臉色發白,有些弔白眼的現象,可能是過度驚嚇……』

『……小亮光今年可說是衰事連年,繼日前裸露醜聞重創演藝事業後,今日又遭逢如此的狀況,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……』

『……據記者了解,豐和大廈這幾個月來怪事不斷,許多住戶都表示食物經常發霉,還常有人一早醒來就在陽台發現一堆鴿子屍體……』

各大媒體記者紛紛在豐和大廈周邊做起了連線,一時間小亮光母親要跳樓的消息佔據了所有新聞台,成了國人關注的焦點,吸引了好多人特地來到現場圍觀,其中也有人是來為小安安加油打氣的,「千萬不要跳啊!」「危險!趕快進到屋裡去!」樓下聚集的群眾向上高聲大喊,還有許多人雙手合十、為這命懸一線的祖孫倆跪地祈禱。

「大家向後退!前面那幾輛媒體車趕快開走!」警方在大樓四周拉起了封鎖線,用大聲公要求在場群眾退到封鎖線後方,並在側邊巷弄架設氣墊,希望能在兩人不慎墜下時能派上用場。媒體記者見警官步出了一樓大廳,一股腦全擠了上去,「長官,要不要說明一下現在的狀況?」「為什麼還不趕快進入家中救援?」

警官見大批記者湧上,趕緊領著他們先退到一旁,站定後開口向大家說明:「目前因為老婦人家中大門反鎖,無法打開,所以現在我們還沒有辦法進到屋內,不過我們已經派人正在用破壞的方式嘗試把門打開,但因為是雙層防爆門,所以花的時間可能會長一些……」

「窗外的阿嬤跟小孩是藝人小亮光的媽媽跟兒子嗎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阿嬤為什麼要跳樓呢?是因為久病不癒厭世嗎?」

「這點我們也正在了解中,不過目前救人要緊,我們的資深員警正協同小亮光夫婦在頂樓嘗試將老婦勸回……」

「老婦人是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,這樣放她單獨和幼童在家是否違法?」

「聽家屬說是有一些老人癡呆的情況,至於有無違法,我想這不是現在要追究的事。」

「有考慮用垂吊的方式把人救下來嗎?」

「我們還在研議當中,因為阿嬤跟小孩腳下所站之處十分狹窄,若貿然採用垂吊的方式下去救人,怕弄巧成拙、反而危險。目前我們已安排雲梯車過來,用雲梯將人接下來比較安全……」

「是否可先將小孩叫入屋內?」

「我們正在做了。好,就這樣!」警官邊離開邊揮手請媒體再往後退,「雲梯車馬上就要開進來了,請大家清空路面!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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