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聖靈充滿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雨越下越大了,李明光頭上的烏雲就跟夢境中的那朵一模一樣。夫妻倆在空中花園裡急得像是熱鍋中的螞蟻,一旁幾位警消人員正在大樓正面架設臨時垂降設備,打算以蜘蛛人的方式先降到十一樓陽台,從那兒進入屋內。束手無策的李明光只能穿梭於家門和頂樓間,期盼有任何新的進展;秀怡的臉上早已分不清淚水雨水,歇斯底里地在頂樓朝下深情呼喚。

『……大家透過轉播鏡頭可以看到,目前小亮光的妻子正在頂樓向下方的婆婆喊話,希望婆婆能打消輕生的念頭。另一位小小勇士、也就是小亮光的兒子也持續在阿嬤身旁加油打氣,不過兩人的處境看來實在相當危險,隨時都有失足落滑落的可能……』

『……我們可以看到小安安不顧自己的安危,一直試圖將阿嬤勸回。我們請到了一位會讀唇語的同事來到現場,由他來透過鏡頭觀察,讓我們一起看看這位小英雄在跟阿嬤說些什麼勉勵的話,

「家華,你能看出小安安在跟阿嬤說什麼嗎?」

「按照小安安的嘴型看來,他似乎在說:去下……跳……快趕不……還妳……,啊跳」

「家華,這是什麼意思呢?你確定小安安是說這樣?」

「照唇形的判讀應該沒錯,可能是驚嚇過度、不知所云了吧……」

好的,謝謝家華。讓我們大家手連手心連心,一同為這對祖孫集氣,期盼這次事件能平安落幕。好,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的等待,我們現在看到雲梯車終於進到了現場,但因為現場巷弄狹窄的關係,警消人員只能試著由大樓正面來進行救援……』

就在雲梯車駛入的同時,十一樓李家大門也傳來捷報,消防隊員終於成功破壞防爆門進到了屋內,一夥人隨著李明光迅速衝進李母房間,阿嬤和安安就是從這兒的窗戶爬出去的。李明光急著爬窗到外面救安安和阿母,卻被小隊長一把拉了下來,「李先生,危險!你這樣很容易大人小孩一起跌落下去,讓我們先觀察一下情況再說!」

小隊長從窗戶探頭看出去,安安其實就在窗外右下方、距離不到兩公尺的地方,李母則在安安右邊、位置稍遠之處。看似頗近的距離,但因尚在一臂之外,救援上有相當的困難;外牆雨遮實在太窄,周圍也沒有任何防護,隊員光站在牆外都危險萬分,更不用說將二人拉入屋內了,「小朋友!你拉著叔叔的手進來,先不要管阿嬤了!」小隊長伸長手臂、想叫安安拉著,但安安好像沒聽到,依然面朝右方跟阿嬤講話,「小朋友!小朋友!你看叔叔這邊!」安安緩緩將頭轉了過來,白眼一翻大吼一聲:「混蛋,滾開!」,小隊長被罵得莫名其妙,頻問李明光安安是否有什麼精神疾病,因這也需要納入救援時的通盤考量,「唉!跟你說了你也不懂……」李明光無奈回答。

『……記者仍是在豐和大廈現場為您做實況報導。我們看到現在雲梯正慢慢升起,小心翼翼往十一樓、也就是藝人小亮光受困的兩位家屬靠近,希望能順利將他們救下來……,誒?等一下!鏡頭請拉近……,各位觀眾,我們透過鏡頭可以看到小亮光的母親可能是因為久站體力不支,現在好像想要蹲下來……』

「不要跳啊!」樓下群眾遠望高空,都以為阿嬤想要跳下了,紛紛高聲大喊、希望阿嬤能夠冷靜,秀怡在頂樓看了也嚇出一把冷汗,不過這也真夠危險的,在雙手沒有攀附的情況下,任何一個動作都有可能導致重心不穩、摔落下來。

安安見雲梯緩緩靠近,整個人躁動了起來,作勢移動腳步,「安安,危險,不要亂動啊!」秀怡向安安大喊,李明光也從窗口叫兩人務必撐住、等待雲梯救援,『!啊跳緊,ㄟ雪阿』安安見阿嬤遲遲不跳,又見雲梯載籃已近身旁,冷不防一腳跨到阿嬤所站的那塊雨遮上,試圖將阿嬤推落,但因用力過猛,這麼一跨衝出了雨遮範圍,小小身軀向前傾倒,載籃上的救護員趕忙伸手一撈,「啊!完了!」安安居然從指間滑落,整個人從十一樓牆外摔了下去……。

 

耶穌救我!」看著寶貝兒子向下墜落,身形越來越小,感覺是那麼不真實,好像假的,時間彷彿停滯在半空中。夫妻倆內心的孤單與無助,不自主地交織成「耶穌救我」這四個字脫口而出,在眾人的驚嘆尖叫中,安安的生命只有寄望在下方的那塊緩衝氣墊上了,然而卻因為角度的關係,眼看著安安就要摔落在氣墊外,千鈞一髮之際,人群中有個高大身影衝了出來,用自己的雙手試圖接住掉落中的小安安……。

「啊!」所有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,空氣也為之凝結了數秒,原本應會直接墜落地面的小安安因這名男子的義行被撞彈回氣墊,現場群眾屏息觀看,只見安安手腳抽動了一下,隨後慢慢地從氣墊上爬坐了起來,全場瞬間爆起掌聲,一旁警消也展露笑顏,李明光雙腳癱軟跪地、喜極而泣,秀怡於頂樓向天叩拜、口中不住大喊:「感謝上帝!

『……小安安看起來除了有些擦傷外並無大礙,而他的阿嬤也已成功獲救,正在這值得感恩的時刻,豐和大廈現場的雨也停了,記者今天跟大家在這裡共同見證了奇蹟。目前兩人都被送上了救護車,準備前往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……』

『……大家關注的焦點轉移到了這名見義勇為的男子身上,也就是剛才試圖徒手接住小安安的這位英雄。我們看到目前他似乎已經沒有意識,頸部和兩隻手臂已被裝上了固定板,後腦勺也有包紮,應該是剛才受到撞擊時跌倒造成的傷口,目前救護車正迅速駛離現場……』

『……我們知道這個動作其實是相當具有危險性的,從高空墜落下來的物體,因為重力加速度的關係,想要用肉身阻擋或接住都是不大可能的,很容易就會造成自身的嚴重傷害,之前就有聽說跳樓壓死賣燒肉粽的事件……』

『……因為傷勢不輕,警方正在調查這名男子的身份,設法趕快聯絡到他的家人,記者也會隨時為您做更新報導。這次的跳樓事件能平安落幕,相信對正逢人生低谷的小亮光而言已是不幸中的大幸……』

 

李明光和秀怡隨著救護車來到醫院,阿嬤除了驚嚇過度、有些脫水等體力不支的現象外,其餘一切安好;安安似乎也從混亂的狀況中清醒了過來,吵著肚子餓、想吃薯條。夫妻倆見狀相擁而泣,安安還天真地笑他們說:「大人哭哭,羞羞臉喔!」

一得知救了安安的男子也被送進來醫院,李明光夫妻顧不得陪伴阿母和安安,兩人立馬前往急診室,說什麼也要親自來答謝救命恩人。拉開急診區隔間的簾子,李明光上前一瞧,這身上插滿管子的人不是阿豪嗎?原來剛才奮不顧身解救安安的人是阿豪?早已淚流滿面的李明光單膝跪了下來,握著阿豪的手,「阿豪,你怎麼……」李明光難過到說不出話來,秀怡也壓抑不住情緒,放聲大哭了起來。

「你們認識?」一旁員警問。

「認識啊!他是我的助理馬志豪……」李明光哽咽回答。

「能馬上聯絡到他的家人嗎?他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
醫生說阿豪後腦撞擊地面,送來醫院時已呈現重度昏迷的狀態,腦幹受損非常嚴重,手術也無濟於事了,隨時可能宣布腦死,同時還查到阿豪簽署過器官捐贈,所以需要家屬來決定拔管時機。

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人,今天怎麼就成了這樣?而且還是為了救自己的寶貝兒子安安。李明光滿心不捨,「我聽說他家中還有一位老父親,但他家住在哪裡我也不知道……」

李明光突然想起,他和阿豪其實還有一位共同的友人。在阿豪生命即將終了的時刻,李明光好想讓廖文言知道。

「喂?文言嗎?我是阿光,我……」

諸般話語哽咽在喉,李明光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。電話那頭廖牧師要他毋須多言,一切的事自己均已從電視得知,他正好在這家醫院裡,現在馬上就趕過來。

淑英攙扶著廖牧師進到了急診處,諾大的區域不知從何找起,「在那邊!」廖牧師指著遠方角落道,淑英納悶牧師怎麼知道?「只有那裏是光明的。快,把我的墨鏡給我!」

拉開了簾子,白色的亮光圍繞在病床四周,耀眼的光芒讓廖牧師幾乎睜不開雙眼。主的使者已然在此等候多時,等待廖文言的到來,然而這一切只有廖牧師一人看得到。

簡單地向李明光夫婦和在場員警及醫生致意後,廖牧師緩步走向阿豪,「阿豪弟兄,你聽得到我嗎?」廖牧師輕聲叫喚,「我帶你做一個禱告好不好?」

只見阿豪的小指微微顫動了一下,在場所有人都覺驚奇。廖牧師按著阿豪的手,低頭閉眼:「主啊!謝謝您讓我在您面前還有稱義的機會,我願意為我一生所犯的罪悔改,求您恩待我的靈魂。禱告是奉靠我主耶穌基督的聖名,阿們。」

嗶——,就在廖牧師代禱完、眾人尚在閉眼的當兒,一陣閃光掠過,監測儀上微弱的心跳化做了一條水平直線,病床上的阿豪嘴角輕揚、表情安詳,隨著白光向上提升,跟著主的使者消失在半空中。

「成了!」廖牧師摘下了墨鏡,李明光夫妻意識到阿豪已經走了,跪地痛哭不已,一旁的員警也流下了眼淚,醫護人員紅著眼眶強打起精神,為器官移植做接下來的準備。這時簾子又打開了,警察推著一位老先生進來,「小豪!你是不是又惹事了?你把人家打傷了是不是?」老先生眼睛看著李明光吼叫道。

老者高聲的怒斥把大家都嚇了一跳,李明光更是摸不著頭腦,同行的警察趕緊解釋說老先生因為年事已高、腦袋糊塗了,應該是把李明光誤當成自己的兒子了。

原來老人家是阿豪的父親,現在才趕到這兒來。李明光強忍傷痛,含著淚蹲到了輪椅旁,微笑著對馬伯伯說:「爸!您誤會了。我沒打人,我是救了一個人……」

「你瞧!」老先生回過頭,驕傲地對員警說:「我就說我兒子是好人嘛!」

眾人見狀紛紛瞥頭掉淚,李明光做了此生最完美的一次演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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