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自投羅網

「噢?小安安來了?來,給阿伯親一個,嘿嘿嘿。」

司機洪仔和外勞西蒂帶著小安安進到了八力宮辦公室。水靈大眼、脣紅齒白,小安安彷彿是老天賜給李明光的禮物,人見人愛。

「把拔,外面好熱鬧喔,咚、咚、咚、咚的。」

「安安來,今天乖不乖啊?來,要叫人喔!」李明光摟著小安安笑道。

「阿伯!」

雄哥聽了好開心,他的生活中鮮少有什麼純淨的事物。

「還有這位阿伯啊!」李明光指著掰仙。

小安安頓時退回李明光懷裡,面露恐懼地看著掰仙,他從小看到掰仙就怕。

「不要緊啦,偶八力王內!囝仔人看到偶都嘛會怕!」說完還瞪大眼睛、學八力王的樣子,小安安嚇到差點哭出來。

「不怕,不怕,阿伯嚇你的啦,阿伯是好人喔!」李明光安慰安安說。

阿伯當然是『好人』。自從家裡供奉了八力王神像後,李明光事業終於有了起色,得以進入螢光幕前一探究竟。

他還記得第一次去找掰仙開示時的情形,那是個下著雨的冬日傍晚,李明光到八力宮時前面還排了五十幾個人,眾人依序進入房間。諾大的房間鋪滿被香燻黑了的褟褟米,燈光昏暗,入室者一律要求拖鞋,所以空氣中混雜了沈香與腳臭的噁心氣味。掰仙臥坐正中黃毯上,前方有張跪墊,兩旁各有三人著黃紅袈裟閉眼盤坐、口中念念有詞。

信眾進入房間後依舊排隊往前,不得越線也不准講話,場內有三、四位師姐在維持秩序,好像在維護什麼珍寶似的,同時再三告誡大家須誠心誠意、不可玩笑嬉鬧。

前進的速度並不慢,李明光算了一下每一個人的『看診時間』大概只有兩分鐘而已,所以再不用一個鐘頭就輪到自己了。越往前挪越覺興奮,李明光在心中演繹著一會兒要問仙仔的問題,深怕無法在時間內問完。

終於輪到他了,負責問事的師姐認出李明光是個藝人,點頭微笑後領他上前跪下,並附耳掰仙說了點什麼。

「叫啥名?今年幾歲?」掰仙開口詢問,嘴臉像是誰欠他八百萬似的。

「弟子李明光,今年三十七歲。」李明光回完話怎覺掰仙在看旁邊,於是自己也跟著看了一下,沒人啊?這才察覺掰仙眼睛斜視。

「你喔,前世人是一隻九官鳥,學人黑白講話被殺死,所以這世人講話要注意,也要常常笑,不要愛生氣,要孝順父母!」掰仙邊講邊拿起一旁的細竹條打了李明光一下,「要常笑,要孝順父母喔!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

說完掰仙反手比了一下,意思是換下一位。師姐連忙要李明光起身後退,李明光只好作揖稱謝、轉身離去,但心中有些不爽,本想問問事業前途和能否有子嗣什麼的,結果屁股還沒坐熱就被趕了出來,看來這趟白來了。

餐桌上李明光向妻子抱怨此事,說下午去八力宮排隊排了老半天,結果只換來幾句小學生都知道的道理,還被廟祝用藤條敲頭。

「聽起來跟我同事小芬上個月去馬來西亞參拜黑龍王很像誒,他們跟團去,飛到吉隆坡已經晚上了,遊覽車直接載他們去龍王廟,到的時候半夜兩點,說前面已經有十台遊覽車在排隊了誒!但人家黑龍王早上八點才開始『看診』,小芬說去的人大家都嘛是整晚睡在遊覽車上,不然根本卡不到位,而且也是像你今天這樣,每個人講沒兩句話就換人了,然後也有被拿雞毛撣子打屁股一下,我同事說祂跟每個人都說脾氣要改一改、要常笑、要孝順父母。我們經理笑她說這樣以後不用跑去馬來西亞、來找他就可以了,可以講更多,省錢還不用被打!」

「所以搞不好那個掰仙是偷學黑龍王的!」李明光驚覺。

「誰曉得?但人家大師搞不好都是那樣,不然信的人怎麼會那麼多?小芬說人真的很多內!不過啊,我覺得那個掰仙真的很準,」秀怡沉思了2秒,「他說你上輩子是九官鳥,還真的有像內,你看你這兩個月有時在電視上模仿,大家都愛看,我看你乾脆以後專門模仿別人就好了!」

「屁啦!你上輩子才是鳥咧!」李明光沒好氣地回。

李明光走到陽台飯後一根菸,吞雲吐霧中他靜思近日:自己走到台前也一年多了,成績普普,演戲沒人家長得帥,唱歌嗓子又不行,總是混通告領便當也不是辦法,在這競爭激烈的演藝圈必須找出自己的定位才行。九官鳥?老實說自己還真的是有些天賦,或許上輩子真是一隻九官鳥,所以從小學人家講話唱歌什麼都還滿像的,最近在電視上的幾次模仿演出也頗受歡迎,乾脆以後專攻模仿吧!自己做來輕鬆,觀眾也愛看,那掰仙不也是模仿馬來西亞的黑龍王嗎?信眾多到嚇嚇叫呢!

『綜藝名人模仿舞台』就在一年後開播了,李明光如期拿下冠軍。

真正對掰仙信服得五體投地是四年後的事。那時李明光已漸站穩娛樂圈,也有幾個節目在手上,但他苦無突破,一直沒有代表作。韓風漸進,電視圈流行起實境秀,S台重金禮聘李明光與另一位搞笑藝人聯合主持一大型本土實境節目,這原本是個夢寐以求的好機會,但李明光與那位藝人素有嫌隙,因此一直沒給S台正面回覆;就在同時間C台也跟李明光接觸,提出了『院長聽我說』的企劃案。

『院長聽我說』可讓李明光發揮所長,又是新型態節目,雖時間較短,但幾乎每天曝光,還一人獨挑大樑;S台的『老師在哪兒』則將是台灣電視界創舉,年輕時髦又有前景,還是大預算,但想到那在自己出道時曾欺負他的王八蛋,怎麼樣也不想與仇人同台合作,唉,真是傷腦筋!

李明光再次前去八力宮請求掰仙開示,這回因來者是演藝名人小亮光,廟方特別安排在辦公室單獨接見。

「就去主持『院長聽我說』啊!」掰仙在得知李明光的困惑後給出了明確指示。

這是李明光第一次踏入雄哥辦公室,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登峰造極、展開人生的『新頁』。

「洪仔,你跟西蒂好好看著安安,開會我自己搭計程車去就好了,你們帶著安安在這附近逛逛,玩累了再回家。」李明光囑咐司機和外勞。

「安安,把拔去上班,你跟叔叔阿姨在這裡玩,外面好多好玩的。要注意安全喔!」

李明光安頓好一切,準備前往溫柔鄉與美人相會。他計劃這天有一陣子了,請了司機也有不方便的地方,好像去哪兒都有人監視似的。晚上9點雖然還是得上節目,但中間這幾小時也能和小紫好好溫存了。

男人有錢就學壞,女人變壞就有錢。小紫是一家私人俱樂部的紅牌小姐,身材玲瓏有致、處世長袖善舞,雖然不是特別漂亮,但嬌嗔妖媚討人喜愛,跟家中黃臉婆有著天壤之別。自從李明光第一次來到俱樂部,小紫就愛上了他,說他長得像自己在南部的老爸,給她很大的安全感,雖然李明光看過照片後覺得一點都不像。

當然小紫也知道這人就是在演藝圈如日中天的小亮光。

『小亮光』是李明光入劇團時自己取的藝名,寓意簡單,不期待大紅大紫,只希望自己像根蠟燭、給黑暗的舞台帶來絲絲光亮。

「院長,嘿嘿嘿,這麼快就要走了?欸,偶跟你說,今天晚上下了節目來『愛蘭』一下,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。」雄哥見李明光要走了,趕緊拉住他說。

「喔,我盡量趕啦。」

「一定愛來喔,你若沒來偶會生氣內!」雄哥假裝生氣地說,一旁水面仔的眼神透露著兇狠,任何人都看得出那代表威脅。

『愛蘭』是雄哥開的酒店,雄哥喜歡在那兒喝酒喬事情,李明光去過幾次,每次都沒什麼好事。

「X,又跑去小紫那?」李明光離開後,雄哥小聲問水面仔。

水面仔點點頭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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