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引狼入室

風水先生依約來到李明光的住處,將近三十年的破舊老公寓,風水先生吃力地爬上四樓。

「李先生您好,我是八力宮派來幫您看風水的,敝姓張。」

「喔,是張老師,您好、您好,今天要麻煩您了,我們夫妻想要有個兒子傳宗接代,但一直無法如願,要請您幫我們好好看一看,是不是哪裡出了什麼問題……」

張大師摘下禮帽坐下,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,拖著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仔細環視了一圈。斑駁的油漆、昏暗的燈光、陳舊的床簾、雜亂的擺設;眼神無助的李明光夫婦、中風年邁的李父、還有看起來沒什麼知識的李母。

這好辦,張大師心想。其實他比較怕去有錢人家看風水,因為有錢人家中往往富麗堂皇,很難講出什麼讓他們聽起來合乎邏輯的道理,倘若稍微講得不順他們心意,還會被嫌功力不夠什麼的,再加上所求之事往往過大,達不到時風水師就會成為被怪罪的對象,反正怪東怪西的,就是不怪自己。

張大師年輕時是個算命的,自然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。老實說他也比一般人聰明些,他觀察到幫人看風水比替人算命好搞,面對的同樣都是徬徨無助之人,看風水時週遭的『可供參考物』較多,掰起來會讓聽者感覺相對可信,周邊商機也多,比起單純替人面相解盤、常常猜了半天也不能確定自己猜對了沒有,看風水的成就感則多了去了,又有裡子又有面子。

「客廳的吊燈把它換成五盞的,亮一點比較好,老人家也比較看得清楚、不會跌倒。」

「那邊壁癌也要找人來補一補!壁癌就像是牆壁發霉了,家裏總是有霉氣不好。」

「窗簾也要換新的,你這窗簾太破舊。穿新衣戴新帽嘛,這樣才喜氣!」

張大師手拿羅盤移步評論,李明光夫妻頻頻點頭稱是做筆記。他心中常嘲笑這些人是笨蛋,難道觀察不到自己家裡哪些地方需要修整嗎?非得花錢聽拿著羅盤的風水師建議?也罷,沒這些笨蛋哪來生意可做,賺我的錢吧!有需求就有供給,這是經濟社會的定律。

張大師接下來正式進入『專業階段』,畢竟客人花錢看風水還是想聽些專有名詞的,雖然比起剛才建議家中的整修而言,接下來的見解一點屁用都沒有。

「這茶几要移去那邊的角落,那裡才是財位!你放這邊怪不得發不了財……」

「左青龍右白虎聽過吧?你看,你這大花瓶上畫了條龍,要把它放到電視櫃左邊!」

「唉唷,你來看,這邊看出去正好看到那一排屋頂,這叫『小人探頭』,屋主會容易犯小人,趕快想辦法把這窗子封掉、好擋煞!」

「這張大床也要調個頭、讓它朝這個方向。床頭後面就是廁所,你們夫妻倆睡覺常失眠吧?」

從外屋巡到裡屋,張大師把所有擺設都挑惕了一遍,反正顧客愛聽,同時還可顯出自己的能耐,又不用動手幫忙搬,一舉數得。實際上張大師到誰家看風水都講同一套,對他而言早已駕輕就熟,反正講出來的內容也無從驗證正確與否。

張大師一路探勘到了廚房。哎呀,糟糕,年紀大了,進門時屋主說想求什麼居然給忘了?對,對,說是想要生個兒子,結果剛才講了半天都沒講到……。

「噢,原來如此!你看,你們這後陽台堆了那麼多雜物,難怪生不出兒子。這後院關乎子嗣,你不把它弄好來兒孫都會受影響!」

張大師打開後陽台的門,還好屋主堆放了許多雜物可供發揮,不然還真不知道要如何返回主題。李明光全家亦步亦趨,李父李母聽聞此話彷彿望見明燈,趕緊叫阿光夫婦收拾陽台。

「不急,不急,不差這一時半刻,等我回去你們再慢慢弄,倒是……」

「倒是什麼?大師請明說。」李明光焦急著問。

「沒有啦,我方才注意到你們家的祖先牌位有些問題。」重頭戲來了。

「阿……是有……啥咪問……題秀?」半身不遂的李父心急得擠出話來。

「你們來看!噢,拍謝,你們應該是看不出來啦……」張大師顧自地走回客廳神明桌旁,「祂這周遭磁場我覺得有些昏暗誒。老先生,你是不是近年來都感覺身體不好?」

這不是廢話嗎?任何笨蛋都看得出來。

「對內,他前年中風後就容易感冒,還常常頭痛,腿也會麻……」李母說。

「這跟祖先牌位有什麼關聯嗎?」李明光問。

「唉,我怕是有。這樣,我幫你問問看祖先的意思。」

張大師從手提包裡掏出筊來拿給李明光,說由李明光來問自家祖先最準。

「我來說,你跟著唸,然後擲筊。」大師指示。

「不肖孫李明光在下,李家列祖列宗在上。請問擺放牌位處是否過於陰暗、需要換到另一面牆上?若是,請賜聖筊。」聖筊!

「請問我父親身體不適,是否和您們有關?若是,請賜聖筊。」聖筊!

「是否需要我們子孫多燒金紙、多祭祀?」聖筊!

當然都是聖筊嘍!特製的嘛,一只重心在上、一只重心在下,一連擲八百個聖筊出來都不是問題。

「嗯,如此看來和我想的一樣。我問你,你們是不是祭祖時都敷衍了事,沒有誠心準備祭品?」廢話,看神桌上的擺設就知道了。

「欸,真的內,我平常就叫你們夫婦要用,你們就偷懶,害爸爸變成這樣……」李母抱怨道。

「你看看,我講對了吧?所以平時要誠心祭祖,若是惹得祖先不高興,祂就會攪擾子孫,輕則無子嗣、重則生病精神差。唉,我來幫你們跟祂談談看,看祂是要怎樣。」

大師口中念念有詞後將筊擲出,聖筊!

「好啦,祖先希望你們能勤加事奉,以後多用點心就好,現在應該沒問題了。」

李家上下終於鬆了一口氣,趕緊請大師坐下喝茶、連聲道謝。

「所以啊,我說,這居家風水跟神主牌位都是有講究滴,千萬不能亂搞,會出亂子的啦。」

「大師說的是。」李明光雙手合十、點頭稱是。

「不過齁,我看你一家都是好人,有一點想要提醒你們一下。」張大師壓低了嗓子,「這祖先啊,其實也就是亡靈,祂跟活著的人不太一樣,亡靈多半是渾渾噩噩、秀逗秀逗的,所以也有許多人看了風調了水,搞了半天但效果不佳的……」

「那該怎……麼辦?」李父又急了起來。

「嗯,通常我們都會建議信眾在家裡也供奉一尊八力王神像。」

大師彎身從包包裡取出一尊八力王飛天神像,大小約雄哥辦公室裡的三分之一,鑄鐵鍍金,作工還算精美。

「這尊神像我們八力宮請了高僧誦念七天七夜,供在家中能鎮宅避災,許多信眾請了這尊回家之後都順風順水呢!」

「那我……們也……要請一尊。」「那多少錢呢?」李母追問。

「嗯,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。這費用好說,供奉金是兩萬八千八百八十八,有效最重要啦!」張大師笑著說。

「另外我們還有金牛犢項鍊,隨身掛著能招財哦,這比較便宜,一條結緣價只要六千。」

金牛犢項鍊是張大師私下做來賣的,之前給廟方知道後被水面仔警告過,但這次不怕,因為屋主有買神像,項鍊的部分就算是自己跑這趟的油水嘍!

自此,八力王正式進入李明光的家,每人身上還多了隻金牛犢。說也奇怪,兩星期後劇團團長就心臟病發,接下來的事你大概已知道了。

喔,對了,李父在一年後某天晨運時,被小轎車高速衝撞彈飛二十公尺致死,這事兒還上了新聞,對方賠償三百六十萬結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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