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群魔亂舞

八力宮辦事處裡爐煙裊裊,空氣中同時充斥著香菸和檳榔的味道,昏暗的燈光待久了讓人頭腦發昏,燻黑的神桌上供奉了一尊八力王飛天像,瞋目切齒好不威風,房間裡的氣氛與其說敬虔,不如形容成恐懼較為恰當。

雄哥仍盤在那張太師椅上,志豪和水面仔列席其中,一旁還有十位獲選今年力士資格的少年仔,每人手拿一張紙稿、口中念念有詞,紙稿上寫著的據說是八力王飛天時咒罵世人的話語,雖都是漢文字,但湊在一起根本沒人看得懂,說是佛語,掰仙要他們每人唸上七七四十九遍,完成後好參加今晚八點的重頭戲–力士開光法會。

力士開光法會於每年八力王聖誕當晚八時舉行,為民間宗教三大法會之一,由八力王乩身事先挑選出十名壯碩少年,經祈福解災儀式後,乩身在少年眼皮上以硃砂調和雞血畫上義眼,象徵開光點睛。少年每人前方放有火炭盆,其中有燒紅之鐵條,開光點睛後若有敢取鐵條刺穿臉頰者,將被認定擁有來自八力王之『神勇力』;其中最快刺入的少年可獲得當年『力士王』的殊榮。

 「X,卡大聲一點!讀卡緊咧!是沒吃飽逆?這樣唸唸到晚上九點也唸不完!」

水面仔衝著他們臭罵,少年仔雖然個個刺龍刺鳳,但大家面面相覷,沒人敢回嘴。

「厚ㄚ啦!就已經沒認識幾個字了,你要把他們嚇死秀?」「嘿嘿嘿,沒關係啦,青菜唸唸就好了!」雄哥自己也被水面仔的叫罵聲嚇了一跳,趕緊出來打打圓場。

「水面仔,你也是齁,嘿嘿嘿,這些人嘛是你找的,以後也是要跟你的,愛對人家好一點,知不知道!」

「厚啦!知啦!」水面仔回。

「誒?掰仙仔走去哪?怎會沒看到人?」

「在後面睡覺,還在醉。」志豪回答雄哥。

「厚,企把他叫起來,都幾點了?下午還有議員要來問事呢!」

馬志豪,綽號阿豪,三十八歲,竹盟幫份子,兩年前堂口被抄瓦解,暫時來雄哥這兒幫忙,因性直彪悍,雄哥讓他負責財務公司的業務,與水面仔分別為雄哥的左右手。

「雄哥,剛才的表現沒給你漏氣吧?我在後台看到院長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,我今天這樣應該不算模仿他吧?」

小亮光推門進來,剛應付完一堆要求簽名合照的粉絲,有些顯露疲態。一旁的少年仔親眼見到當紅藝人小亮光都興奮莫名,紛紛停下念咒,想聽他和雄哥說話。

「X!繼續唸啦,誰叫你們停下來的?」

水面仔又朝他們飆罵,順便瞟了李明光一眼,那眼神透露著輕藐與不屑,也藏有一絲嫉妒。

「沒有啦,你在台上講得很好啊,嘿嘿嘿,沒看大家都笑成那樣?院長那裡不要管他啦,」雄哥點起一根菸,「X恁祖媽咧,剛才還想叫偶企跟他報告,偶就跟他主任說小亮光今天又沒有模仿他,哈哈哈。X,不用擔心啦,欸,偶棉是幫他打知名度內!要搞清楚不是偶棉靠他、是他要靠偶棉內!」

雄哥說完順勢瞪了水面仔一眼,彷彿在告訴水面仔卡差不多咧,我們現在還要靠小亮光吃穿呢!雄哥估計,光今天台下就有一半的人是要來看小亮光的。

水面仔人如其名,長得不錯,高中時期因外型出眾被星探發掘,還出過一張CD、小紅過一陣子,後來在一次毒品趴中被捕,從此淡出影視圈、斷送了星途。不知道是不是這段經歷的緣故,水面仔總是刻意瞧不起小亮光,因為從時間上來看,他走紅的時候小亮光還是個無名小卒哩!即便往事不堪回首,水面仔看到小亮光時,潛意識裡還是以一個藝人自居……一個失敗的藝人。

水面仔高中畢業就沒念了,後來跟著雄哥到現在,幫忙打理娛樂公司和土地開發等事務。

黃正雄,五十三歲,綽號雄哥,連任多屆八力宮主委,恐嚇、詐欺、傷害、毒品、違反槍砲彈藥前科,《好心人財務顧問公司》董事長,《蓮生娛樂公司》、《八力土地開發》老闆。

掰仙從門外一跛一跛地走了進來,渾身酒氣、眼神渙散。

其實掰仙從小就眼神渙散,因為他眼睛脫窗,所以每次跟信眾說話時,大家都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看哪裡?但也因為如此增添了些許神秘,幫他的職業加分不少。

掰仙本名黃正財,是雄哥的長兄,生下來雙腿就有些畸形,因此走起路來一跛一跛地,再加上眼睛脫窗斜視,算命先生說他前世是黃家養的牛,辛苦耕地卻被主人家虐待餓死,這輩子是來討債的;而雄哥的父母又是當時的祖先投胎轉世,所以這輩子侍奉阿財也是應該。至於雄哥呢?算命的說他上輩子是有名望的大和尚,但私底下常偷喝酒還嗜吃牛肉,違反了出家人戒律,所以這輩子一起來黃家還欠牛的債。

阿財天生殘疾,幼年時體弱多病,再加上算命的如此說,所以引得父母格外溺愛,同時也要求弟妹凡事要忍讓大哥、幫著大哥,一起來償還上輩子欠他的債。小阿財自從得知算命先生的說法後,也將自身的缺憾歸咎父母家人,自暴自棄,國小畢業後也懶得升學了,結交了一幫壞朋友匪類度日,除了打架不行外,菸、酒、賭、毒、女人樣樣都來。雄哥打小跟著大哥鬼混,耳濡目染、青出於藍,沒幾年就成了地方角頭。

「X,有夠累,實在是老ㄚ,卡早飲兩罐威士忌攏嘸代誌,金罵鬆飲兩杯ㄚ就醉尬!誒?院長,拍謝,金罵才看到你坐在這。」

掰仙從裡屋裡蹣跚走出,在桌上拿起兩粒檳榔就往嘴裡送。禿頭、斜視、再配上沒剩幾顆牙齒的血盆大口,滑稽中又帶點詭異。

「仙仔,久沒看到你了,最近好嗎?上次叫人拿來給你的高麗紅蔘有吃嘸?」

「有啦,謝謝院長ㄟ好意,真感恩!」

自從小亮光模仿行政院長大紅大紫後,掰仙索性也跟著叫起院長來了。有當紅藝人的代言總是好的,況且這個『院長』還對他言聽計從。

話說李明光婚後隔年就生了女兒樂樂,此後多年妻子一直懷不上身孕,試管做了些許日子也不見起色,夫妻倆開始四處求神問卜,人說哪裡的宮廟靈驗就去哪裡拜、誰人算命算得準就往那裡鑽,東奔西跑、南北奔波,上山下海、野地尋路,好像越難找到的越靈驗、算得越離奇越準確似的,李明光不曉得自己心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,然而從結果看來卻也是徒勞無功。

宮廟拜了半天、符水喝了滿腹,出車禍拉肚子常有、妻子的肚子沒有。

弄卦問卜多時、算命先生無數,也都是一人一把號、各吹各的調。

妻子就是懷不上。

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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